權杖之城 百門之都 尼羅之子 底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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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33

「底比斯,這座埃及人的城,擁藏着人世間最豐盈的財富;底比斯,擁有百座大門的城,從每個城門沖馳出兩百武士,駕趕駿馬戰車,奔殺戰場。」

——荷馬《伊利亞德》 第九書The Iliad Book IX

如果沒有羅塞塔石碑的話,商博良也許無法破解聖書體,那麼我也無法聽到導遊的古埃及文字教學:圖中鳥型的文字念作Sa,它右上方的圓形圖案念作Ra。左側的象徵生命本身的符號念作Ankh,它常被刻畫成握在神明手中的姿態,以表示他們擁有往生後喚醒靈魂的能力。

聖書體十分有趣,可以橫寫也可以豎寫,可以向右寫也可以向左寫,讀者需通過動物字符頭部的指向來判斷書寫方向。我們今天的主角曾經叫作wꜣs.t(念作Waset),在不同語言中也被稱為Θῆβαι或者Thēbai,它最廣為人知的名字則是Thebes,尼羅河的贈禮,底比斯。

四千年前,它曾繁盛一時。底比斯城被尼羅河分割成東西兩岸,東岸屬於生者,矗立着侍奉阿蒙神的神廟和法老的宮殿;西岸屬於亡靈,是永夜的國度,死者的歸依之所。往生之人在夕陽垂落之地重新開始生活——法老與權貴在華麗的棺槨陵墓中前往永生之境,平民在貧瘠的土壤里草草下葬。

時至今日,在底比斯城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城市已改換舊名,被稱作盧克索。於是,古埃及遺留下來的生死兩岸,現在演變成了另一種對峙:盧克索東岸已經發展成為一個現代化城市,保留了青蔥的環境特色,傳統的市場,以及尼羅河的壯觀景色,擁有豪華五星級酒店、溫泉和高爾夫球場。

而西岸,除了帝王谷中的法老墓、喪祭廟、供考古學家挖掘時居住的簡易酒店外,幾乎只有破舊粗陋的平房民居,和種植着香蕉、甘蔗、橙子的土地。顯然,由無數骨骸堆積出來的甘甜並不能跨越那條隔離貧富的河。

我們從赫爾格達出發的時候才早上四點半——在酒店裏報的一日游旅行團行程十分緊湊,而前往盧克索的路途又十分遙遠,單程兩百多公里路,要開四個小時。忙碌的行程結束後還要披星戴月原路返回。儘管如此,對我們來說這仍然是最好的選擇。畢竟赫爾格達的濱海度假村十分出色,而在埃及自駕風險太高,局勢動盪,秩序混亂,風沙之中前路渺茫。

顯然,和我們抱有相同想法的遊客不在少數。太陽升起前,半滿的大巴車上迴響着此起彼伏的微弱鼾聲。再睜開眼時,車已穩穩停在卡納克神廟入口前。

卡納克神廟

這座底比斯最古老的廟宇自中王國時期(約公元前2055至1700年)開始建造,直到托勒密時期(前304年-前30年 )仍在擴張。

這裏供奉的是阿蒙神,Amun,「隱藏者」。起初,他只是底比斯的地方神祇,卡納克神廟也只是一座小聖堂。在第十一王朝的法老曼圖霍特普二世定都底比斯後,對阿蒙的信仰才開始逐漸興盛。

到了第十八王朝,古埃及帝國最強盛的時候,阿蒙開始成為普遍承認的神,並與太陽神拉Ra結合在一起,被稱為阿蒙拉Amun-Ra。很快,這位羊頭人身、冠上嵌有兩根鷹羽的神祗就在全國範圍內獲得了一神教的地位,超越了埃及的其他神祇,甚至走出埃及,成為宇宙之神、眾神之王。

兩千年中,至少三十位法老為這座神廟的施工做出過貢獻,使其達到了其他廟宇所沒有的規模、複雜性和多樣性。這種沿軸線排列大門、露天庭院、列柱大廳和神殿的佈局結構也為後世的神廟建築提供了範本。

穿過人潮擁擠的遊客大廳(這裏的廁所非常、非常、非常糟糕,還收費),在火熱的日頭下走向神廟入口。腳下這條與尼羅河垂直的路因被兩旁的獅身羊面像簇擁着,而被稱作斯芬克斯大道。

古埃及神話中有三種斯芬克斯:人面獅身的Androsphinx、羊頭獅身的Criosphinx、鷹頭獅身的Hieracosphinx。此處羊頭獅身的斯芬克斯是阿蒙神的化身,其兩爪之間站着的則是拉美西斯二世,象徵法老受阿蒙神的庇佑。

神廟入口兩側由巨石壘成的高牆足有十五米厚,至少十人高——站在左邊較矮那一側牆的我大概有兩塊半石頭那麼高,而這牆有至少二十五層石頭。

穿過入口大門和兩旁的小型側殿,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寬大的庭院,從前這裏是一個由十根巨柱組成的大廳,現在只留下了一根。

庭院左側堆放着殘損的羊頭獅神像,右側是拉美西斯三世所建的神廟,神殿規模不大,但庭院中八根奧里西斯人形柱十分引人注目。

回到之前的寬大庭院,再往裏走,是第二道石牆門和門前兩尊巨大的拉美西斯二世雕像,身下刻着他最寵愛的妃子奈菲爾塔利。兩人均擺出雙手交叉於胸前的姿勢,象徵握緊了力量與財富的權柄,同時,古埃及人認為這種向神表示虔誠的姿態能促成靈魂早日回歸。

by@羅老西

穿過這道石牆門,是整個神廟最蔚為壯觀也最負盛名的地方,多柱廳,Hypostyle Hall。柱子,用來承托上方重量的結構件,在人類所造的建築中多麼尋常。但這裏的柱子,這四千年前古埃及人造起來的柱子,甚至要比現代社會的雕樑畫棟更加恢弘。

多柱廳佔地5000多平方米,廳內樹有134根石柱,分16行排列。其中中央沿軸線排布的兩排12根柱子特別粗大,每根高達21米,直徑3.57米,石柱的柱頭為盛開的蓮花;其餘122根高十餘米,柱頭是閉合的紙莎草花。

我知道這樣平鋪直敘地列舉數字毫無意義,但面對四千年前的參天柱林,心中的震撼已然超出語言所能描述的範疇。

by@羅老西

不知荊軻與秦王繞柱相逐時的柱子與之相比何如呢?

除了經千年風雨仍屹立不倒的石柱群,柱壁和柱頂橫樑上雕刻着的描繪戰爭、獻祭、慶典或法老巡遊等場景的文字圖案也完好地保存着,在鮮遭日曬雨淋的部位,連顏色都還很鮮活。神奇的是,從北往南,每一座神廟或陵墓,每一塊石碑每一根石柱上的文字都刻得如出一轍,圓角的弧度,短線的長度,文字的間距都幾乎一模一樣,而且連一個錯別字都沒有。

要造金字塔,要搬來巨石造方尖碑和石柱,要把七十噸重的橫樑扛上柱頂,還要在目之所及的幾乎所有石頭上刻上規規矩矩的文字和圖樣……不知是不是像現代人估計的那樣,古埃及人只靠斜坡、水流等基礎手段來搬運石塊,只用工具親手鑿刻,但不論如何,古今中外,終究是興亡百姓苦。

by@羅老西

光陰斑駁,歲月摩挲,由於廳中僅依靠中部與兩旁屋面高差形成的側窗來採光,被橫樑和柱頭擋去一半後,光線漸次陰暗,配以石柱上刻繪的諸多文字與人形,明滅之間很能烘托法老所需要的「王權神化」的神秘與壓抑。

只是此刻遊人如織,各種語言的導遊講解聲、遊人讚嘆聲、相機快門聲、孩童嬉鬧聲在神殿中紛紛擾擾地升騰起來,這熱鬧將壓抑氣氛蕩滌一空之餘,恐怕連阿蒙神都不願再從此地經過。

by@羅老西

穿過多柱廳再往前,是已損毀的第三道石牆門,門後又是一方庭院。此處原有四座方尖碑,但目前只有兩座完整保留了下來。其中一座方尖碑由執政二十餘年得女法老,哈特舍普蘇特女王建造。為了強調執政的合法性,她曾與僧侶聯手編造身世,宣稱自己是阿蒙神之女,並將之作為銘文刻在獻給太陽神的方尖碑上:

「阿蒙,兩片土地王座之主:他讓我統治黑土地和紅土地,作為一種獎賞,在整個土地上沒有人反對我。所有異國他族都是我的臣民,他將天的邊際作為我的疆界,太陽環繞的一切都為我勞作。他將這一切給予他親生的人,他知道我將為他統治這一切。我確實是他的女兒,我服侍他,知道他所有的意旨。我從我父親那裏得到的賞賜就是生命、永恆和統治,在萬物的荷魯斯王座上,象拉神一樣長久。」

沿軸線繼續往前就來到了遊客遊覽路線的盡頭(神廟目前只有一部分對公眾開放),這裏是供奉阿蒙神的聖殿,古時只有法老和祭司才能進入。儘管有一定損毀,仍能看出屋頂是先進的雙層結構,用來通風隔熱,點綴着星星的藍色牆頂則象徵着宇宙與群星。四千年前的藍色染料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而四千年的星空與如今仰頭望去所見的浩瀚卻無甚區別。

by@羅老西

帝王谷

離開卡納克神廟,越過尼羅河,往西北方走,帝王谷就坐落於金字塔形山峰庫爾恩Al-Qurn附近一條荒涼且靜謐的狹長山谷中。

這裏是公元前1570年前後,新王國時期的圖特摩斯一世法老為避免陵墓屢遭盜掘的命運而選定的隱秘墓葬之谷。自他以後新王國時期三個王朝的所有法老死後全都安葬在這裏。

而此前的一千五百年裏,往往是法老們一邊修金字塔,盜墓賊們一邊盜,堪稱天作之合。事實上,如今人們去開羅城邊的卡夫拉金字塔參觀時,也是從盜墓賊打的盜洞進去的。

可惜埋藏在地下也無濟於事。谷中除了圖坦卡蒙之墓因規模較小且上方還有一大墓外,其他陵墓也都被盜過。墓葬品流傳在外也讓帝王谷成為古代探險家的「必到之地」,並紛紛留下墨寶供後人瞻仰。

by@羅老西

帝王谷分為東谷和西谷,共有63個陵墓。大多數重要的陵墓位於東谷(西谷的大多數陵墓由於仍在發掘過程中而尚未向公眾開放),其中18個陵墓供遊客參觀,但很少同時開放。一般遊客購買的門票可參觀除圖坦卡蒙之墓外的任意三個陵墓。

進入帝王谷要坐一段導覽車,再在入口處將相機寄存或放入背包(建議帶上包,存放相機的地方看上去相當不靠譜),陵墓中只能用手機拍照。

在我之前的想像中,帝王谷應該相當氣勢恢宏、雄偉壯闊。然後現實中的帝王谷十分蕭索荒蕪,底下陵墓亦十分隱蔽。無雲碧空之下,目之所及除了黃土別無他物。如不是小小的陵墓入口處多是來往行人,我恐怕連一個墓穴都找不到。

進入墓道,微微下沉的走廊大概有三四人寬,比起金字塔中窄小壓抑、傾斜潮濕、只能彎腰行走的通道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兩側與頭頂的彩繪文字神秘而繁複,我看了半天也只能隱約找到生命之符、Sa、Ra,和被繩環圈起來的、那些法老的名字。

走廊盡頭是法老及親屬的墓室,墓室中的棺槨極大,但都是空的,木乃伊都已被搬進了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遊人將棺槨圍得水泄不通,窄窄的墓室擠得滿滿當當,這場面怎麼看怎麼鬼畜。

by@羅老西

儘管被發掘以來一直被氧化和毀壞,但殘存的壁畫在四千年後仍顏色鮮麗,大面積使用不同深淺的金色與黃色,讓墓室看起來富麗堂皇,其他顏色的加入讓畫面更具美感。畫中人形態生動,所描繪的場景豐富多姿。對於四千年後的訪客來說,幾乎可以稱得上過目難忘的美麗。

但我在這美麗之中如立針氈,總有種詭異的感覺揮之不去。

儘管身邊人頭擁躉,手中握着手機,並非深信鬼神,心中亦十分確定身在現代社會,但詭異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說不清道不明,不知所起,但在看到下圖場景時達到頂峰。這是最後參觀的一間墓室,腳下的斜坡通往照片下方的門,門前有一道柵欄隔開了黑暗,黑暗中有白色的搖曳的燈火,除此之外啥也看不清。

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瞥了一眼後拔腿就跑,只覺得全身汗毛倒豎,被迫倉皇逃竄,和在金字塔只能彎腰通過的傾斜甬道里一樣,再也不想體驗一遍。

女王的葬祭廟

帝王谷東面不遠處,是哈特謝普蘇特女王的葬祭廟。

這位古埃及的武則天在位21年,開展航海遠征,重建貿易網絡,停止對外戰爭,大力發展經濟,並任命御用建築師因耐尼Ineni大規模建築神廟和雕像,其中最出名也最具代表性的,仍是位於戴爾巴哈里的葬祭廟。

圖源網路

這座葬祭廟是女王未成為法老時就為自己修建的陵墓,當上法老後,這座陵墓自然不再適合她的身份,於是女王實際的墓穴在帝王谷中,編號為KV20,與她的葬祭廟僅一山之隔。

但我並不覺得這座廟很美,儘管它與一眾古埃及神廟均不相同,有種跨越時代的簡約大氣,又與背後的群山渾然一體。有些東西越靠近越失去美感,還是神秘最是魅力無窮。正如歷史之鐘的回音,嗡。

 


我是33,是一個住在斯圖加特的freelan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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